荷马与特洛伊

隐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。它就跟史前史一样，找不到自己的作者。然而我相信，这一切瞒不过诗的眼睛——哪怕这位诗不幸又是个盲。他总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

有谁能够写出一部诗歌史之外的诗歌史，或者，写出一部诗歌的史前史？在荷马史诗之前，诗歌以怎样的面貌存在？进诗歌史的诗（从荷马开始）是伟大的，但那些隐蔽在史前的无名氏（他们肯定不以诗自居）更为伟大。他们是诗的祖先。说实话，荷马在我眼中已经够古老了，还有比他更为古老的诗吗？在荷马史诗之前，是否还有史前的史诗？假如时间确实是循环的，那么这一切就不是疑问。

荷马史诗即使再丰富，也有其局限。我希望能从对它的局限的发现中找到乐趣。

我只为我想象中的荷马史诗而激动。它不是荷马写的，而是我写的，是理想中的经典，同时也是一部无法存在之书。它比书店里摆放着的装本荷马诗史更完美，具有无限的内容。严格地说，它是任何（包括荷马、包括我）无法逐字逐句写出的，因而不可能拥有真正的作者。一部读不完的混沌之书，却能以偶尔泄露的光线，照亮我的生活。

我觉得，阿喀琉斯之所以令敌闻风丧胆，并不仅仅因为他武功高强，还在于他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刀枪不的话。如果他一直不曾受伤，这个话必将完好无损地保持下去。然而他偏偏还是中箭了！为了免得谎言被戳穿，他忍住疼痛，将话稍加修改：当年自己被母亲倒提着浸冥河，惟有脚踵的位置未接触到河水，因而成为全身上下仅存的弱点……我想假若他中箭的部位不是脚踵而是手指，他也会替手指找到类似的理由。（除非对手一箭击中其心脏，他才无法喋喋不休地开脱自己）。留下这是有决定意义的遗言之后，他终于可以像英雄一样无憾而体面地死去。在我眼中，“阿喀琉斯的脚踵”这个典故，与其说象征着英雄身上惟一致命的缺点，莫如说是一个彻彻尾的弥天大谎。

残酷的荷马，你让那么多英雄倒在血泊中，仅仅为了染红一位美的石榴裙。你让一座城市玉石俱焚，仅仅为了自己的诗卷能够获得从废墟中站立起来的力量。诸都是虚设的，你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。而你最后却把这种责任全部推卸在海伦身上。

为了使海伦获得金钢钻般的魅力，你必须首先制造出一个瓷器一样的特洛伊——它的使命就是被打碎。哦，这过于奢侈的牺牲品！

有一千个读者也就有一个千个海伦，甚至还要更多。尔兰诗叶芝在19o9年7月8的记中大发感叹：“两天前我梦到这样一个想法：如果们虐待我们的缪斯，我们有什么理由抱怨，既然海伦在世的时候，他们所给她的不过是一支歌和一句玩笑？”他醒来后写下一首《海伦在世时》：“在绝望中我们曾号泣：／为了一点琐事／或喧闹、野蛮的竞技，／们竟然放弃／我们曾历尽千辛万苦／赢得的美心；／然而，假如我们漫步／在那些高塔里，／遇见海伦和她的侣，／我们也只不过／一如特洛伊别的男，／打个招呼，逗个乐。”是啊，海伦在世时，们也许对美及其所需要支付的昂贵代价习以为常；然而当她彻底成为传说之后，们只会变得更为吝啬了，已懒得去追求所谓的轰轰烈烈。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：我置身于一个海伦已不在的时代，我不得不克制内心的漫、激以及对戏剧的偏，才能跟周围享受廉价的的们保持一致。否则，我的存在必将成为特洛伊城墙最后坍塌的一角。

叶芝骨子里有一个“海伦结”。他还将自己苦恋的演员兼政治家毛特*岗比喻为海伦。对于他而言，这段持续多当的单相思不亚于一场个化的特洛伊战争——尤其当毛特*岗嫁给别之后，叶芝的心遭到沉重的打击。他写过一首《没有第二个特洛伊》，对毛特*岗在尔兰政治运动中鼓吹力革命不太赞成：“我何必怪她，说她使我的子／充满了不幸，或者说她近来会／教给无知群众极端狂的方式，／或煽动小百姓去与大物作对，／只要他们有着大如欲望的勇气？／什么又能使她安静？既然生就／被高贵锻炼得单纯如火的心地，／长得有如满月似的美貌，具有／高傲、孤独和极其严肃的品格，／在这样的时代里显得很不协调。／嗨，她就这样，又能做出什么？／难道还有一个特洛伊供她焚烧？”叶芝的海伦，居然跟荷马的海伦如此相似，都属于既美又不安份的。第一次见面叶芝就被她的美貌征服了：“我一生的烦恼开始了。”或许，每位诗的生命中都将遇见自己的海伦（在感上既是“救星”又是“克星”），并且因为恍若梦境或蚀骨的烦恼而歌吟。海伦，开启了诗歌喉的塞子。

荷马只塑造了一个海伦。可她却在后世有无数的影子。在但丁那里，在歌德那里，在叶芝那里……我怀念古希腊。古希腊既是一个古老的时代，又是类文明永远的青春期。在我想象中，荷马是其惟一的皇帝，海伦是其惟一的王后。这是被诗与美所彻底统治的王朝。

奥德修斯把自己捆绑在桅杆上，顿时体会到被缚的普罗米修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