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〇二章 凛冬（四）

宁毅在密侦司里的这段调查，启动了一段时间，后来由于真的南下，不了了之。这之后再被闻不二、成舟海等拿出来审视时，才觉得耐寻味，以宁毅的格，筹谋两个月，皇帝说杀也就杀了，自皇帝往下，当时只手遮天的文官是蔡京，纵横一世的武将是童贯，他也未曾将特殊的注视投到这两个的身上，倒是后者被他一掌打残在金銮殿上，死得苦不堪言。秦桧在这众多风云物之间，又能有多少特殊的地方呢？

事实证明，宁毅后来也不曾因为什么私仇而对秦桧下手。

“……天下如此多的，既然没有私仇，宁毅为何会独独对秦枢密瞩目？他是认可这位秦大的能力和手段，想与之结，还是早就因为某事警惕此，甚至猜测到了将来有一天与之为敌的可能？总之，能被他注意上的，总该有些理由……”

“这位秦大确实有些手段，以在下看来，他的手段与秦嗣源老大，甚至也有些形似。不过，要说十年前宁毅想的是这些，未免有些牵强了。当年汴梁第一次大战结束，宁毅心灰意冷，是想要离京隐居的，老大倒台后，他久留了一段时间，也只是为众安排后路，可惜那位大夫落水的事，彻底激怒了他，这才有后来的虚与委蛇与六月初九……”

闻不二顿了顿：“而且，如今这位秦大虽然做事亦有手腕，但某些方面过于圆滑，知难而退。当年先景翰帝见真来势汹汹，欲离京南狩，老大领着全城官员阻拦，这位秦大怕是不敢做的。而且，这位秦大的观点转变，也颇为巧妙……”

他道：“前不久舟海与我说起这位秦大，他当年主战，而先景翰帝为君意气昂扬，从不服输，在位十四载，虽然亦有瑕疵，但心心念念牵挂的，终究是收回燕云十六州，覆灭辽国。其时秦大为御史中丞，参无数，却也始终顾念大局，先景翰帝引其为心腹。至于如今……陛下支持太子殿下御北，但心中更加牵挂的，仍是天下的安稳，秦大也是经历了十年的颠簸，开始倾向于与真媾和，也恰恰合了陛下的心意……若说宁毅十余年前就看到这位秦大会一飞冲天，嗯，不是没有可能，只是仍旧显得有些奇怪。”

“是啊。”周佩想了许久，方才点，“他再得父皇赏识，也未尝比得过当年的蔡京……你说太子那边的意思如何？”

“关于京城之事，已有快讯传去襄阳，至于殿下的想法，在下不敢妄言。”

“老大、康爷爷相继走后，你与舟海等几，既是我姐弟俩的好友，也是师长，没什么妄言不妄言的。”周佩笑了笑，那笑容显得素净，“太子在前线练兵，他刚直，对于后方，大概是一句依法行事。其实父皇私心里喜欢秦大，他觉得秦会之与秦嗣源有类似之处，说过不会再蹈景翰帝的覆辙……”

如此说着，周佩摇了摇。先为主本就是衡量事的大忌，不过自己的这个父亲本就是赶鸭子上架，他一方面胆小，一方面又重感，君武慷慨激进，高呼着要与真拼个你死我活，他心中是不认同的，但也只能由着儿子去，自己则躲在金銮殿里害怕前线战事崩盘。

赵鼎也好，秦桧也好，都属于父皇“理智”的一面，上进的儿子终究比不过这些千挑万选的大臣，可也是儿子。一旦君武玩砸了，在父皇心中，能收拾摊子的还是得靠朝中的大臣。包括自己这个儿，恐怕在父皇心中也未必是什么有“能力”的物，顶多自己对周家是真心诚意而已。

这儿戏一般的朝堂，想要比过那个冷酷决然的心魔，实在是太难了。如果自己是朝中的大臣，恐怕也会想着将自己这对姐弟的权力给架空起来，想一想，这些大们的许多看法，也是有道理的。

她这样想着，随后将话题从朝堂上下的事上转开了：“闻先生，经过了这场大风，我武朝若侥幸仍能撑下去……将来的朝廷，还是该虚君以治。”

闻不二笑了笑，并不说话。

今是临安初雪，约在这旧城上见面，也只是周佩的兴之所至，十余年前这一侧的城墙曾被方腊攻，到得如今只是个观赏的台子了。从城墙上往南看去，御街延伸一直到凤凰山下的暂时停工的巍峨皇城——宫城自迁都之起便在建，去岁曾有过一次大建，但随后兵事紧急，皇帝停了宫城的建设，秣马厉兵以抵御北面的威胁。这停下来的宫城便成了如今皇帝上进的象征，城中士子每每说起，皆慷慨不已。

寒冷的初雪映衬着城市的车水马龙，城市之下汹涌的暗流更是连接向这个天下的每一处地方。战场上的厮杀即将到来，朝堂上的厮杀不曾停下，也绝不可能停下。

而随着临安等南方城市开始降雪，西南的成都平原，气温也开始冷下来了。虽然这片地方不曾降雪，但湿冷的气候仍旧让有些难捱。自从华夏军离开小凉山开始了征伐，成都平原上原本的商贸活动十去其七。攻下成都后，华夏军一度兵梓州，随后因为梓州坚强的“防御”而暂停了动作，在这冬天到来的时里，整个成都平原比往显得更为萧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