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九七章 碾轮（五）

心。楼舒婉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，她早年水杨花，在杭州城里与许多书生有过往来，平再冷静自持的儒生，到了私下里都显得猴急轻佻，失了稳健。到了田虎这边，楼舒婉地位不低，如果要面首自然不会少，但她对这些事已经失去兴趣，平黑寡也似，自然就没有多少桃花上身。

眼前的中年儒生却并不一样，他一本正经地夸奖，一本正经地陈述表白，说我对你有好感，这一切都古怪到了极点，但他并不激动，只是显得郑重。真要杀过来了，于是这份感的表达，变成了郑重。这一刻，三十六岁的楼舒婉站在那黄叶的树下，满地都是灯笼花，她叠双手，微微地行了一礼——这是她许久未用的仕的礼节。

“曾夫子，对不住……舒婉……”她想了一瞬间，“身以许国，难再许君了……”她心中说：我说的是假话。

曾予怀的话语停了下来：“嗯，曾某孟了……曾某已经决定，明将去军中，希望有可能，随军队北上，真将至，来……若然侥幸不死……楼姑娘，希望能再相见。”

楼舒婉沉默地站在那里，看着对方的目光变得清澈起来，但已经没有可说的了，曾予怀说完，转身离开，楼舒婉站在树下，夕阳将无比壮丽的霞光撒满整个天空。她并不喜欢曾予怀，当然更谈不上，但这一刻，嗡嗡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停了下来。

她坐上马车，缓缓的穿过市集、穿过群忙碌的城市，一直回到了郊外的家中，已经是夜晚，晚风吹起来了，它穿过外的田野来到这边的院子里。楼舒婉从院落中走过去，目光之中有周围的所有东西，青色的石板、红墙灰瓦、墙壁上的雕刻与画卷，院廊下的杂。她走到花园停下来，只有少数的花儿在秋依然开放，各种植物郁郁葱葱，园林每里也都有打理——她并不需要这些，往里看也不会看一眼，但这些东西，就这样一直存在着。

楼舒婉坐在花坛边静静地看着这些。下在周围的阆苑屋檐点起了灯笼，月亮的光芒洒下来，映照着花园中央的池水，在夜风的吹拂中闪耀着粼粼的波光。过的一阵，喝了酒显得醉醺醺的楼书恒从另一侧走过，他走到水池上方的亭子里，看见了楼舒婉，被吓得倒在地上，有些畏缩。

“要打仗了。”过了一阵，楼书恒这样开，楼舒婉一直看着他，却没有多少的反应，楼书恒便又说：“真要来了，要打仗了……神经病——”

“打仗了……”

“打仗了……”

院落里沉默了很久很久，楼书恒倒在亭子里打滚，然后靠着柱子坐起来，中喃喃说话。自从来到虎王的地盘，中原一直都不太平，但由于楼舒婉爬得极快，两兄妹唯一经历过的战争，实际上还是永乐朝的那场起义以及后续的迁徙，楼书恒的心底，依然为之恐惧。

不知什么时候，楼舒婉起身走了过来，她在亭子里的座位上坐下来，距离楼书恒很近，就那样看着他。楼家如今只剩下他们这一对兄妹，楼书恒一无是处，楼舒婉原本期待他玩，至少能够给楼家留下一点血脉，但事实证明，长期的纵欲使他失去了这个能力。一段时间以来，这是他们两唯一的一次如此平静地呆在了一起。

“哥，多少年了？”

“……啊？”

“你想杭州吗？我一直想，但是想不起来了，一直到今天……”楼舒婉低声地说话，月色下，她的眼角显得有些红，但也有可能是月光下的错觉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是啊，真要来了……发生了一些事，哥，我们忽然觉得……”她的声音顿了顿，“……我们过得，真是太轻佻了……”

“啊？”楼书恒的声音从喉间发出，他没能听懂。

“……你、我、大哥，我想起过去……我们都太过轻佻了……太轻佻了啊——”她闭上了眼睛，低声哭了起来，想起过去幸福的一切，他们率面对的那一切，开心也好，快乐也好，她在各种欲望中的流连忘返也好，直到她三十六岁的年纪上，那儒者认真地朝她鞠躬行礼，他说，你做下为国为民的事，我喜欢你……我做了决定，就要去北面了……她并不喜欢他。然而，那些在脑中一直响的东西，停下来了……

如果当时的自己、兄长，能够更加郑重地对待这个世界，是否这一切，都该有个不一样的结局呢？

她坐在凉亭里，看着另一个世界上的那个楼舒婉。月光正照下来，照亮重重关山，千万里的江河，弥漫着硝烟。

时光挟着难言的伟力将如山的记忆一脑的推到她的面前，碾碎了她的过往。然而睁开眼，路已经走尽了。

她想起宁毅。

我还不曾报复你……

而真来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