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探监与沉默

机械，和平时一样，但没有放过她，跟进了厨房，我在堂屋隔着门帘听到里面的对话。

说凤兰你就不能。

切菜声没有停。

说和平再有错那也是你丈夫，你当着孩子的面。

母亲放下刀，菜刀搁在砧板上，刀刃上还沾着菜汁，她站在灶台前没有转身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来，看到了我站在门帘外，她的表没有变化，只是看着我，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，她也没有说话。

爷爷从外面拄着拐杖走进来，他走到厨房门，把拐杖往旁边一放，跪了下去。

拐杖倒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，滚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
我愣住了。

母亲也愣住了。

尖叫了一声，你啥。

爷爷跪在地上低着，顶的发已经花白了，能看到皮，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他跪得很直，背没有弯，跪了一会儿才开。

他说，凤兰，我替和平给你跪下了，你就去看看他吧。

母亲的脸是空的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感动，是彻底的空，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爷爷，瞳孔放大了，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，手指上还沾着面，那团面慢慢了，碎成末往下掉，末落在围裙上落在脚面上落在水泥地上，她整个定在原地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，她的脸色发白，不是化妆的那种白，是血从脸上退去了，眼眶没有红，没有哭，但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
爷爷跪在地上没有起来，他的膝盖大概很疼，我看到他跪在地上的腿在微微发抖，但他没有起来，他就那么跪着，低着，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，站在旁边抹眼泪，一边抹一边说凤兰你就说句话吧。

母亲的嘴唇动了动，她手上沾的面已经完全了，碎成细小的末飘落在围裙上，她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。

憋了很久之后她叹了气，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像是这一气是从身体的最底层升上来的。

她说，你们这都是啥啊。

在那之后母亲没有再说一句话，她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，菜刀落到砧板上，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均匀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饭，三菜一汤，和平时一样，她在饭桌上没有说话，我也没有说话，我坐在饭桌上埋吃饭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，她坐在对面也不说话，灯管嗡嗡响，我偷看她，她在吃米饭，一小一小的，菜没有怎么动。

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黄昏，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还没有黑透，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，抹在杨树梢上，村子里飘着晚饭的炊烟，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汇成一片灰蓝色的雾，我能闻到谁家在炒青椒，呛的辣味，还有谁家在煎鱼，混在一起。

我坐在村的桥上，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做什么，大概是在等她，桥下的水在流，很慢，水面映着天光一片一片的，暗红色的桔色的灰色的，一只蜻蜓从水面上飞过，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，我在那里坐了很久，坐到天色更暗了，坐到桥那的一盏路灯亮了。

然后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，叮铃铃，叮铃铃，越来越近。

我站起来。

母亲骑过来了，她看到我了，她减慢了速度。

但没有停下来。

她从我面前骑过去，几缕发被风扬起，她看了我一眼，那个眼神很短，短到几乎不存在，但我还是看到了，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，疲惫，柔软，抱歉，还有不要问。

我跟在自行车后面走回家，一步，一步，天边的最后一道光熄灭了，风吹过来有稻子的气味，她捏了一下车闸，吱一声，侧过来看了一眼，确认我在后面，然后继续骑，我继续走，她的背影在前面的暮色里一颠一颠的，自行车的子碾过路面上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我低着看着脚下的路，路面是灰白色的，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，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再拉长。

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，院子里有虫在叫，吱吱吱的，一声接一声，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，光线暗了一些，我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翻身的声音，床板咯吱响了一下，又响了一下，她也没有睡着，我们没有说话，隔着一堵墙，两个都醒着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，我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，从墙这移到墙那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被引擎声吵醒，陆永平的皮卡停在了门，发动机没有熄火，突突突地响着，我从窗户看出去，皮卡的车斗里放着几个蛇皮袋，陆永平坐在驾驶座上，没有下来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他的胳膊搭在窗沿上。

母亲从屋里出来，换了一件衣服，碎花小翻领，发盘起来，她又出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