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站台

天蓝色的行李箱在她身后滚着，和周围别的黑色灰色的行李箱混在一起，辨识度在流中一点一点地降低。

沈若兰站在检票外面。

她看着那个马尾辫和那只天蓝色的箱子在通道里面越走越远。

通道两侧是金属栏杆，上方是白色的光灯管，灯光把通道照得很亮但也很白，所有经过的的影子都被压扁在了脚底下。

陈思雨走到通道尽的拐弯处，向左拐了。

在拐弯的前一瞬间，她的侧脸出现了半秒钟，嘴角好像是翘着的。

然后她消失了。

沈若兰又在检票外面站了几分钟。检票的越来越少了，这趟车的旅客基本都已经进站了。工作员开始收拢引导牌。

她穿过候车大厅走到了站台旁边的通道。

站台是露天的，八月的太阳从正上方照下来，水泥站台的表面被晒得发白，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上来的热度。

铁轨在阳光下面反着刺眼的银光，向两个方向延伸出去，在远处汇聚成一个点。

火车还停在站台上。银灰色的车厢连成一条长线，窗户里面可以看到模糊的影在走动。她不知道陈思雨坐在哪节车厢，也看不到她靠没靠窗。

她站在站台边缘往后两步的位置，手在裤子袋里。

两分钟以后，火车的门关了。车厢和车厢之间的连接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气压释放声。然后是一声汽笛。

火车开始动了。

很慢。刚开始的时候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移动，只有车厢底部和铁轨之间发出了”哐当”一声轻响，像是咬合了一下。然后速度开始提起来了。车窗里面的影开始匀速地向后滑动。银灰色的车体从她面前一节一节地经过，车厢编号从小到大排列着，每一节之间的缝隙里面可以看到对面站台的水泥护栏。

最后一节车厢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已经有了明显的速度。

车尾的红色信号灯在阳光下面显得不太亮。

然后整列火车从她的视野里面滑了出去，沿着铁轨向东北方向开去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快。

车厢的廓逐渐模糊，银灰色融进了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里面，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、闪了一下光的点。

然后那个点也没了。

站台上的散了大半。刚才还在站台上挥手、踮脚、喊着”到了打电话”的那些，三三两两地往出站走去。一个穿黄马甲的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从站台的另一走了过来，开始清理地面上散落的纸巾和饮料瓶。

沈若兰还站在那个位置。

铁轨空了。

信号灯从红色切换成了绿色。

站台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行李箱子碾出的灰色痕迹。

远处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有八月底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、水分含量很高的天空，云层被阳光穿透后呈现出一种刺眼的白。

她在站台上站了大概三分钟。也许是五分钟。阳光照在她的顶和肩膀上面，白色短袖t恤被晒得有一点发烫。

然后她从袋里掏出了手机。
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
第一条是陈思雨发的，时间是两分钟前：“妈我上车了，8c靠窗，空调好冷。”后面跟了一个打嚏的表包。

第二条消息排在陈思雨那条上面。

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。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。

今晚八点，老地方。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。

沈若兰看着这行字。

手机屏幕上的光被太阳盖过去了大半，字体在强光下面显得有一点淡，但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清楚。

十二个字。

没有标点。

没有称呼。

没有问句。

不是请求，不是邀请，不是商量。
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站台的广播又响了。

声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到站信息，车次编号、始发站、终到站、到达时间，每一个信息之间隔了两秒钟的间歇。

声音从顶的广播喇叭里面传下来，被空旷的站台反之后变得有一点空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一阵风从铁轨的方向吹了过来。

八月末的风带着热度，裹挟着铁轨上铁锈被太阳烘烤后散发出的那种燥的金属气味，和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飘来的木味道。

风经过站台的时候被水泥墩子和金属护栏切割成了好几细流，从不同的角度贴着她的皮肤掠过。

然后她闻到了一丝气味。

很淡。

若有若无。

混在铁锈味和远方的木味里面，像是一根极细的线被编进了一块粗糙的布料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