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暗痕浮动少年时

电瓶车沿着故乡小镇与县城连接的柏油路，慢悠悠地往回开。發郵件到ltx?sbǎ@ＧＭＡＩＬ．￠ＯＭ╒寻╜回?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午后的暑气还未散尽，路面被晒得发软，蒸腾起扭曲透明的热。

路两旁是有些年的法国梧桐，枝叶在空中勉强搭出稀薄的荫蔽，蝉声藏在浓绿里，嘶叫得心里发空。

更远处，是连绵的稻田，绿得沉甸甸的，风过时，便伏下去一片，露出底下灰白的田埂。

这条路，陈梓太熟悉了。

从初中到高中，三年，六年，车和脚印反反复复碾过。

以前是烂的水泥路，前年才铺了柏油，平坦了，却也少了点颠簸的真实感。

这是他上高中的路，也是母亲离开后，父亲消失，又“另起炉灶”的路。

记忆不受控制地漫上来。

母亲走时他太小，只剩一个模糊的、总是咳嗽的温柔侧影。

父亲……那个叫陈旭的男，早年做点小生意，风光过一阵，后来投资失败，欠了一债，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提着箱子走了，据说去了南方。

没过几年，就传来消息，他在那边又成了家，娶了个漂亮的阿姨，后来还生了个儿。

男对老家这个儿子，倒也没完全绝。

大概是前两年，不知是生意又有了起色，还是午夜梦回终于想起自己还留了这么一点骨血，他托辗转送来一张卡。

每年固定时间，会有一笔不算多、但也足够陈梓和爷爷温饱的生活费打进来。

准时，冰冷，像履行某种最低限度的合同义务。

至于欠本地亲戚朋友的那些债，男提都没提。

仿佛那些焦烂额的讨债电话、那些戳在爷爷和年幼的陈梓脊梁骨上的指指点点，都随着他南下，一并被遗忘了。

因为这个，陈家在本地，名声有些微妙。

债主们提起陈建国，是咬牙切齿的“没良心的跑路鬼”；提起陈梓和他爷爷，则多了几分复杂的叹息——“唉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也是造孽”。

这叹息里有同，也有划清界限的疏远。

毕竟，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

所以，陈梓是和爷爷陈有福一起生活的。

去得更早，印象几乎为零。

别上高中，开学是父母提着大包小包送到宿舍铺床；放假是家里做好一桌饭菜等着。

陈梓不是，他一个，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，要么挤满为患的城乡公，要么就像现在这样，骑着这辆二手电瓶车，在这条柏油路上来回。

他习惯了。

也许是穷的孩子早当家，也许只是天里不愿给添麻烦的那点倔强。

他成绩很好，从小就知道，读书可能是唯一的出路。

对邻居长辈，总是未语先带三分笑，喊喊得勤，见到老提重物也会默默搭把手。

渐渐地，“老陈那个孙子，倒是懂事得让心疼”、“唉，可惜了，摊上那么个爹”成了街坊四邻私下里提起他时，最常说的话。

“好孩子”的标签，是同，是认可，也是一层无形中将他与那些有着完整家庭、可以任撒泼的同龄隔开的薄膜。

而这层薄膜，在初三那场火灾之后，变得愈发微妙而富有戏剧。

自从他“碰巧”救出县公安局长的儿，事迹被县里小报略带夸张地报道后，一些早已疏远的亲戚，像被春风惊动的蛰虫，忽然又“活络”了起来。

母亲那边几乎断了联系的舅姨，父亲这边原本因债务避之不及的表堂叔伯，甚至爷爷老家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，逢年过节竟然也开始拎着并不贵重的水果点心登门了。

话里话外，总绕不开那场火，绕不开“张局长”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探和难以掩饰的、对“关系”的渴望。

然而，他们那“关切”的目光，却总像不经意地，一次又一次地掠过他被额发遮掩、却依旧狰狞的右颊伤疤。

“小梓真是勇敢，就是这脸……哎，可惜了。”

“当时得多疼啊？留下这么大疤，以后可怎么办？”

“听说张局长很感激？有没有说安排你去县中最好的班？”

那些话语，包裹在糖衣下的，是赤的尖刀，以及对于“投资回报”的隐晦期待。

他们并非真正关心他的伤痛或未来，只是评估着这场“义举”可能带来的、他们能够分润的“关系”价值。

街坊邻居的议论也更加生动。当面自然是夸赞“英雄出少年”，背地里，却难免有嚼舌根的：

“相啦，以后找媳都难……”

“说是救，谁知道是不是冲着局长家去的？老陈家那小子，看着闷，心思着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