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，科仪

九年四月廿九，豫州胶宁府辖正阳县内，御赐同进士出身，翰林院编修蒲新远谨陈祭仪，享于幞山中亡灵及拘于邪僚九江术下魂曰……

谨陈牲礼，各荐庶馐。

伏惟

尚飨。”

念过正阳县衙为这些魂准备的祭文，顾轩脚踩罡步，手持章表符箓，中默念经文：

“太上敕令，超汝孤魂。秘篆玄符，束魂送鬼。所诛无蠲，万摧落，扫妖氛，德合乾坤……”

行过一段科仪，顾轩引燃手中章表同蒲县令知会一声。

便有差役端食斛浆桶，将早前准备好的晨时甘露，百家糙米等从桶中舀起撒向天空。

这满山的游魂虽未堕饿鬼道，大多也都是无祭祀的孤魂野鬼，用这些放焰用的施食甘露将其召引聚来，也算是变相投其所好。

不多时，随着符简做烟，章表燃尽，山众齐齐打了个寒颤，那种冷不是晨昏转时雾气带来的湿冷，而是一种渗毛发体表的冷感。

顾谨修几经历了昨夜一番凶险经历，对鬼魂邪祟这类事物也有了一定的接受能力。

警惕中竟然夹杂着几丝兴奋的意味，凝神看向茫茫山野，等了半天却依旧连个鬼影都没瞧见。

蒲县令和一捕班民壮心惊惧，身形动作也不免有了几分惶然，不知何时已经齐齐躲在了正开坛做法的顾轩身后。

山间众灵根未具，虽说感觉周围凉意森涌，气开阖却瞧不见任何异常。

可落在唤起眼神监灵生的顾轩眼中，这漫山遍野间都是形形色色，状貌可怖的死鬼魂。

“看来司鬼差单只勾去在义庄中作祟害的凶鬼，打了楚江王治下‘剥衣亭寒冰地狱’，这山间芸芸游魂孤鬼之多，今开坛做法也算一桩造化功德。”

顾轩心中暗慨一声，掐了个法决拾起桌上给亡灵准备的生天功据，一张张投火盆之中。

山间众鬼瞧见顾轩竟然愿意损耗法力替他们开坛超度，不论生前死相多么凶恶可怖，皆是跪下叩首致谢，规规矩矩排着队来领那生天功据。

偶而有几个鬼体凝实，仗着凶煞戾气想要直接队抢夺功据的，叫顾轩手持柳条抽将过去。

登时便给打的惨叫不已，连周身鬼气都稀薄了些许。

不多时，一身血红嫁衣，敛了死相的韩莲生也行至法坛前。

她目光柔和，盈盈如月，许是知道鬼言语难通并未多言，只是矮身朝顾轩行了个万福。

刚领了生天功据转身要走，却被顾轩出声叫住。

“姑娘留步，且慢先行！”

顾轩现今法力不够，行使眼神后无法同时召敕心神焕阳昌，只得摸出个黄泥块模样的东西塞进嘴中一阵咀嚼。

随即他将一张盖着司大印的牒文烧递给韩莲生，再开时字音已是咿咿呀呀，嘟嘟囔囔的连篇鬼语：

“这是我昨夜幽冥时从豫州城隍那里讨来的牒文，姑娘持此过司关卡尽可坦行，不受鬼卒盘剥要挟。”

顾轩此举并非一时起意，除了对眼前这个苦命子的怜惜叹晚，更多的则是感其相助之恩。

昨夜他与尸鬼恶斗之时，幸赖主魂韩莲主魂没有为虎作伥，否则有了鬼气怨念加持，那泡过符水的铁砂也不一定能开尸鬼躯壳。

语罢，顾轩又是轻叹一声：

“我道行低微，行科仪超度尚可，却无力在魂回投胎之事上开坛相助，姑娘生前若有未了心愿可一并告知，我自会尽力相圆。”

一裘鲜红嫁衣的韩莲生默默立在一旁，先是微愕，片刻后两行清泪自眼眶滑落。

“小子能得遇真此生幸矣，别无他求”

韩莲生眼上泪痕犹未涸，却是笑意莞尔。

那双原本死寂无光的眸子里，此刻终于又迸发出几分少二八年华时该有的俏皮活泼来。

她揪起那身大红色凤冠霞帔，娉娉袅袅垫脚转了一圈，这才瞧着顾轩嫣然而笑，像是要将他那张面孔刻进灵魂里。

“花开花谢，滚滚红尘，只愿来世容貌如旧，到时候，小真可一定要认出我来啊。”

灼晓，煌煌泱泱。

韩莲生的魂魄逐渐变得稀薄暗淡，直至化作漫天荧光，随着湿冷微风丝丝缕缕消失在天地之间。

世间众生芸芸，纵使道门黄紫天师，儒家君子贤，又有几能够福缘厚到再世而遇。

顾轩没有回答这个答案，或者是不知怎么回答。

他只是站在雾霭氤氲的晨光里微微颔首，同她作揖相别。

“若无意外，此生再难见矣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