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

守着山外的铁匠铺子，闲是真闲，除了坐在檐下竹椅打盹之外，就经常蹲在龙须河畔，怀揣着大兜树叶，一一丢水中，看那叶叶小舟，随水飘远去。经常一个在那岸边，先打一通虎虎生威的王八拳，再大喝几声，使劲跺脚，咋咋呼呼扯几句脚底一声雷、飞雨过江来之类的，装模作样一手掐剑诀，另外一手搭住手腕，一本正经默念几句急急如律令，将那漂浮水面上的树叶，一一竖立而起，拽几句类似一叶飞来细生的书上酸文。

在山上吃过饭，刘羡阳一路打着饱嗝徒步下山，等他回到河畔铺子，已经夜。路过小镇的时候，听到了打更的声响。一夜五更，刘羡阳听到的是戌时第一更。

更夫巡夜，提醒世，出而作，落而息。其实在以前骊珠天的小镇，是没这讲究的。

结果看到个朋友，坐在竹椅那边喝酒，是窑务督造大，出身大骊京城篪儿街的曹耕心，算是刘羡阳结识的朋友当中，当官最大的一个了。

刘羡阳颠颠一路小跑过去，曹督造弯腰捡起一只搁在脚边的酒壶，本就是留给刘羡阳的，轻轻抛去，笑道：“再晚一刻钟出现，我就要不告而别了。”

刘羡阳接过酒水，坐在一旁，笑道：“高升了？”

曹耕心点点，使劲揉脸颊，无奈道：“算是吧，还是跟姓袁的当邻居，一想到那张打小就喜怒哀乐、动也不动的门脸，就心烦。”

这么多年来，曹督造始终是曹督造，那位从袁县令变成袁郡守的家伙，却已经在去年升官，离开龙州官场，去了大骊陪都的六部衙门，担任户部右侍郎。

许多大的王朝，往往都会设置陪都，而陪都衙门，品秩至多降一品，甚至官身与京师相同，多是上了岁数的勋贵养老之地，以“陪都事简” 打发出京师，去往陪都任职，挂个荣衔虚职，或是一些京官的贬谪去向，朝廷算是对其尽量保全颜面。

只不过大骊王朝当然与此不同，无论是陪都的地理位置，还是官员配置，都表现出大骊宋氏对这座陪都的极大倚重。

陪都的六部衙门，除了尚书依旧选用稳重老，其余各部侍郎，全是袁正定这样的青壮官员。

而且陪都诸司，权柄极大，尤其是陪都的兵部尚书，直接由大骊京师尚书担任，甚至都不是庙堂群臣所预料那般，由某位新晋巡狩使武将担任此职，只说兵部奏请、铨选之权柄，事实上已经从大骊京师南迁至陪都。而陪都历史上首位国子监祭酒，由建造在北岳披云山的林鹿书院山长担任。

曹耕心以心声说道：“关于你和你朋友的本命瓷，有些新眉目了。”

刘羡阳点点，抿了一酒，“欠你一个。”

骑龙巷压岁铺子那边，石柔哼唱着一首古蜀国流传下来的残篇歌谣。

白云在天，丘陵自出，道里悠远，山川间之，将子无死，尚复能来。

如今铺子里边多了个帮忙的小伙计，会说话却不说话，就像个小哑，没客的时候，孩子就喜欢一个坐门槛上发呆，石柔反而喜欢，她也从不吵他。

孩子每天除了按时定量练拳走桩，好像学那半个师父的裴钱，同样需要抄书，只不过孩子子倔强，绝不多出一拳，多走一步，抄书也绝对不愿多写一字，纯粹就是敷衍了事，裴钱回来之后，他好拿拳桩和纸张换钱。至于那些抄书纸张，都被这个昵称阿瞒的孩子，每天丢在一个竹篓里边，填满竹篓后，就全部挪去墙角的大箩筐里边，石柔打扫房间的时候，弯腰瞥过竹篓几眼，蚯蚓爬爬，弯弯扭扭，写得比小时候的裴钱差远了。

石柔很喜欢这样平静祥和的生活，以前独自一看着铺子，偶尔还会觉得太冷清，多了个小阿瞒，就刚刚好了。铺子里边既多了些气，却依旧安静。

如今小镇愈发商贾繁华，石柔喜欢买些文笔札、志怪小说，用来打发光，一摞摞都整齐搁在柜台里边，偶尔小阿瞒会翻看几页。

今天铺子生意一般，石柔和阿瞒一起各看各书，孩子站在小板凳上，还需要踮起脚跟才行。

孩子突然将那本文笔记横移几寸，伸手抵住书页，石柔转一看，是书上前贤的一句话。

之初，天下通，上通。旦上天，夕上天，天与，旦有语，夕有语。

石柔莞尔一笑，只不过察觉到不妥，如今自己是怎么个姿容面貌，她当然心里有数，石柔赶紧收敛色，与孩子轻声解释道：“去了山上修行仙术的那些仙老爷，都相信在很久很久之前，天地相通，共居，怎么说呢……打个比方，就跟如今咱们市井走门串户差不多，只不过有些门户门槛高，就像小镇福禄街和桃叶巷，一般轻易去不得，敲门也不会有应的，可是咱们这儿骑龙巷，自然就是门槛不高了。不过那些天相通的道路，到底在哪里是什么，书上就传得很玄乎喽，有说是飞升台，有说是一棵大树，有说是一座山岳，反正也没个准话。”

孩子点点，大概是听明白了。

龙泉剑宗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