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

坐了，娘亲还是大骊太后，你到时候算个什么东西？！别不知真相，或是知道了也不敢提，但是你先生崔瀺，还有你叔叔宋长镜，会忘记？！想说的时候，我们娘俩拦得住？”

宋和愧疚道：“是孩儿错了，不该得意忘形。”

若是以往，就该好言安慰几句，但是今天却大不一样，儿子的温驯乖巧，似乎惹得她越来越生气。

只见重重放在茶杯，茶水四溅，脸色冷，“当初是怎么教你的？居宫闱重地，很难看到外边的光景，所以我苦求陛下，才求来国师亲自教你读书，不但如此，娘亲一有机会就带着你偷偷离开宫中，行走京城坊间，就是为了让你多看看，贫寒之家到底是如何发迹的，富贵之家是如何败亡的，蠢是怎么活下去，聪明又是怎么死的！各有各的活法和优劣，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个世道的复杂和真相！”

“还记不记得娘亲生平第一次为何打你？市井坊间，无知百姓笑言皇帝老儿家中一定用那金扁担，一顿饭吃好几大盘子馒，你当时听了，觉得好玩，笑得合不拢嘴，好笑吗？！你知不知道，当时与我们同行的那绣虎，在旁看你的眼，就像与你看待那些老百姓，一模一样！”

“一张龙椅，一件龙袍，能吃不成？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天，真比得上几个馒？国师是怎么教你的，天底下，成大事者，必有其牢固根本在不为知的暗处，越与世常理相契合，就越是风雨吹不动！国师举例之是谁？是那看似一年到昏昏欲睡的关氏老太爷！反例是谁，是那看似名垂青史、风光无限的袁曹两家老祖宗！这样明明白白教给‘坏如何活得好’的至理，你宋和也敢不上心？！”

站起身，怒气滔天，“那几本被天下君王秘而不宣的书，所谓的帝王师书，还有什么藏藏掖掖不敢见的君南面术，算个！是那些大道理不好吗？错了吗？没有！好得不能再好了，对得不能再对了！可你到底明不明白，为何一座宝瓶洲，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皇帝君王，如今剩下几个？又有几成了垂拱而治的明君？就是因为这些坐龙椅的家伙，那点眼界和心，那点驭的手腕，根本撑不起那些书上的道理！绣虎当年传授他的事功学问，哪一句言语，哪一个天大的道理，不是从一件最不起眼的细微小事，开始说起？”

脸色铁青，指着那个大骊年轻皇帝的脸庞，“你今天跟一个贱种比吃苦，觉得自己比他强。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跟你哥哥比功劳，也觉得自己更大？与国师比学问，与叔叔比武学，都觉得你其实不差？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，让你宋和如此托大？一辈子夹着尾做的我吗？被中土陆氏坑害得英年早逝的先帝吗？还是那个打心底就瞧不起你这个弟子的国师？！”

宋和也跟着站起身，沉默不语。

没有丝毫愤懑和怨怼，虚心受教。

哪怕他如今已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男。

哀叹一声，颓然坐回椅子，望着那个迟迟不愿落座的儿子，她眼幽怨，“和儿，是不是觉得娘亲很烦？”

宋和这才坐下，轻声笑道：“如果不是担心朝野非议，我都想让娘亲垂帘听政，过过瘾，如此一来，娘亲就可以在青史上多留些笔墨。”

气笑道：“胡闹！”

宋和，宋睦，和和睦睦，家和万事兴。

市井门户，帝王之家，门槛高低，天壤之别，可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道理。

只不过当年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，舍一留一，将犹在襁褓中的一个儿子，为了宋氏国祚，不得不送去那座骊珠天，“病夭”之后，在宗府谱牒上，便勾掉了那个名字本该是宋和的“宋睦”，而次子，不但得以留在京城，还得了宋和这个名字，以及长子的身份。

这才有了后来的泥瓶巷宋集薪，有了宋煜章的离京以及担任窑务督造官，功成之后，返京去礼部述职，再返回，最终被身边的那位卢氏降将，亲手割走颅，装匣中送去先帝眼前，先帝在御书房独处一宿，翻阅一份档案到天明，再后来，就下了一道圣旨，让礼部着手敕封宋煜章为落魄山的新山，而祠庙内的像，只有颅鎏金，最后龙泉郡山上山下，便又有了“金首山”的称呼。

负责编纂玉牒、掌管大骊宋氏宗室名录的宗府，在二十多年前，死了几位老，在二十年后，就在去年和今年，又死了一拨，都是“老死”的。只不过当年是先帝的旨意，不得不死，之后这次，则是这帮活腻歪了的老骨们，自己求死的，竟然豪赌押注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，想要翻案，争一个“长幼”身份。

宋和告辞离去。

独自饮茶。

她心复杂。

宋集薪也好，“宋睦”也罢，到底是她的亲生骨，怎会没有感。

当年她抱着襁褓中的长子，凝视着可的儿子，她满脸泪水，呢喃道：“谁让你是哥哥呢，谁让你生在大骊宋氏呢？谁让你摊上了我们这一对狠心的爹娘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