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

大道，最终登天凌云。此次小镇例允许这么多外进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一块庄稼地，水土再好，经过持续数千年的开垦、耕耘和收获后，加上期间还有多次不计代价的涸泽而渔，也会没落衰败，总有彻底贫瘠的一天。此地风水底蕴，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个大年份，每当一个将死之时，回光返照，那时候的气，会变得尤其雄壮，你家顾粲，正是受惠于此，机缘之大，远超想象，以至于远远超过之前那些天赋异禀的小镇孩子。”

嘴唇颤抖，竭力压抑自己的惊喜，一双眼眸水汪汪的，也流淌出了几分诱韵味。

老瞥了她一眼，笑道：“当然，你也别贪心，有此大机缘之，绝对不止你儿子一，说句难听的，偌大一座东宝瓶洲，有资格独占这份气运的，就算有，也一定还没生出来呢。”

双手捧在心，呢喃道：“足够了，足够了。”

老想起那个云霞山的晚辈子，讥讽道：“忙忙碌碌，殚竭虑，只知道求一些身外物，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，愚不可及。”

随即老笑了笑，“也对，云霞山那帮老东西，眼界从来不大，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老夫得了这份先机。拥有一座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山，本该财源滚滚，蒸蒸上，竟然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徒子徒孙来撑场面的地步。”

屋内，对着房门拳打脚踢许久的孩子，站在一条凳子上，趴在窗，苦着脸乞求道：“娘亲，放我出去好不好，我保证你的听话！”

看了眼老仙长，后者点点。

她这才去开了门，牵着孩子的手一起走到院子里，板着脸轻声道：“小粲，不许捣，知不知道？！娘亲从来没有打过你，你要是敢不听话，娘亲真的会再打你一次。”

孩子哦了一声，耷拉着脑袋，病恹恹的。

顾粲搬来一条小板凳，自顾自坐下，跟娘亲和老，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。孩子双手托起腮帮，“娘，你刚才和说书先生到底说了啥，我在屋里听不清楚，你们再说说呗？”

老咦了一声，略作思量后，手腕摇晃，那大白碗重新出现在掌心，他低凝望去，眼晦暗不明，只见白碗的水面上，涟漪阵阵，偶有水花溅起，一条黑线在白碗四处飞快游曳，时不时撞击碗壁，老自言自语道：“罢了罢了，便随你去吧。”

为了收下这个徒弟，先前泥瓶巷中，老费尽心思，拼着折损数十年修为道行，才成功动了三次手脚。

一次是让那子踩中狗屎。

最后一次是以秘术让其信自己开悟。若是在小镇之外，当然绝无此可能，便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家真君，恐怕也不敢如此作为，可小镇之上，蔡金简无异于凡，老不惜付出巨大代价，便有了可趁之机。

其中第二次，则最是巧，甚至连老自己都觉得是来之笔，便是让子误以为鞋少年的善意提醒，实则是狡黠报复。老当时让少年的开出声，放慢了一些，又恰好让子捕捉到这个细节。

不可谓不处心积虑。

修行路上，同道中，善缘孽缘，一线之间。

此时，院中顾氏一颗心有悬起来，生怕老仙长说出什么坏消息。

老扯了扯嘴角，眼角余光之中，一个孩子蹑手蹑脚站起身，然后撒腿就跑向院门。

尖叫出声。

老手托白碗，不急不缓站起身，“徒弟，为师先给你看看何谓天地之大，省得你不知轻重，坏了你我师徒二的千秋大业！”

眼前一黑，昏厥在地。

老猛然挥袖。

下一刻，刚要碰到院门门栓的孩子一个踉跄，摔倒在地，但是等到他发现不对劲后，茫然四顾，最后抬起，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说书先生，“这是哪儿？”

老双手负后，淡然道：“碗中。”

孩子愈发茫然，突然听到老喝一声，“起来！”

孩子本能站起身，一动不动。

顾粲发现自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，正前方的远处，云海滔滔。

然后，孩子骇然瞪大眼睛，只见白茫茫之中，有一条巨大的躯开云雾，缓缓移动。

但是它实在太大了，根本无法露出完整的真正面貌。

孩子吓得就要后退一步，却很快被老以手掌按住脑袋，厉色道：“此时一退，以后修行路上，你就寸步难行！给我站稳了！”

顾粲吓得泪水一下子就流出眼眶，这个从来无法无天的顽劣孩子，竟是连哭都不敢出声了。

孩子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身体，双腿打颤，嘴唇抖动。

远处云海，沸腾起来。

雾蒙蒙的白云，似乎在逐渐淡去。

于是天空中显现更多的黑色，极长极大，就像……自家水缸养着的那条小泥鳅，涨长大之后？

孩子脑海中，没来由蹦出这么个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