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里的美女

唇齿间有的味道。醒来，比睡花了更多的时间。醒来，挤马，剪羊毛。有好多事可以做呢。醒来，立即又被别梦见。

用我的肋骨做你的枕木吧。为了迎来一次忘的拥抱。

我想回到叶尔羌汗国，寻找我那被抢夺了的王位。历史，原本应该有我一份的。可惜我迟到了。眼睁睁地看着村庄、河渠、葡萄架，纷纷成为地毯上的图案，栩栩如生——每一根毛线都应该是我亲手织的。可惜我错过了，只能假借他之手。一个无承认的王子，谈好了价钱，坐在一辆毛驴车上，忍受颠簸。在我缺席的时候，最美的出生了，又老了，成为别的妃子。令我追悔莫及。所有的武士都到齐了，等候一道迟迟未下达的命令，最快的马名叫闪电，可惜它没有主。谈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？

怀孕的中亚腹地。为了成为未来的母亲，她尝试着孕育一片沙漠，有点渴，孕育一块戈壁，有点饿。接着是原，像一种挑逗有点痒，断裂的冰川，有点疼……下面该到丘陵和沼泽了。她以自己的腹部来想象万物的存在。其实，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。她屏住呼吸，忍耐阵痛，只是为了孕育，一个不存在的，一个英雄。唉，在目前这个时代，连英雄都成为一种假设。

塔克拉玛沙漠公路，会改变某些。譬如从来不晕车的我，第一次晕了。都怪你，说不清晕还是眼晕。金黄的波，在车窗上忽高忽低，越野车像海一样颠簸。我要呕吐了，请递给我塑料袋。或者把车窗摇开，快——沙漠，一贯内向的我，今天，要对你吐出满肚子的苦水。晕车其实也是一种醉。不是酒，而是汽油味，使我燃烧起来。摸一摸，额是否发烫？晕车，也是一种？在塔克拉玛，我发现晕车比晕船还要厉害，难怪沙漠又叫瀚海。我知道，你心里比我还要苦。

驼背，是我爬过的最矮的一座山峰。为了迎接我，这匹骆驼还谦卑地蹲了下来。当它重新站起，我已成为两座驼峰间新长出的一座。抚弄驼毛如同抚摸野。这时候最适宜唱山歌。这时候的我应该蓬垢面，应该心如麻，才能跟胯下的这片荒凉的高原融为一体。驼峰，是我见过的最有味的山峰。而我，是最没有成就感的登山者。怎么办呢，为自己命名吧：我是第三座驼峰——驼峰，是另外两个我……驼背上的主峰。

鹰越飞越高，它身上有一点痒，它要用背去蹭天空。没有闪电，没有雷鸣，只是蹭掉了一片小小的羽毛。在塔什库尔，这片羽毛被我捡到了。它撩拨得我心里有一点痒。于是我用手中的笔，去蹭一蹭空白的纸。这张白纸呀，其实比天空还要虚无。我把手伸进虚无里了，为了把一首诗抓住。

一天中的第二个太阳，在喀什的大札升起，照亮了所有被忽略的影。当时，我看见了你。你的全身都在发光，我尤其不敢直视你的眼睛，怕烫着了。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希望你蒙上面纱了，多少看你都快看傻了。我也一样，站在路边，扭着脖子目送你远去。我变成了向葵，不看太阳，只想看你。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：有两个太阳，从里到外地烘烤着我。慢点走！我在面对着你的背影。

有时候真想在原住下来，再也不走了。像海子说的那样：“劈柴、喂马……”行囊已经放下，拉链拉开，这顶小帐篷里面，住着三听罐，两袋茶叶，一册诗集，像一个小小家庭。还有一本明年的历，现在我就把第一页翻开。还不到岁末，我却等不及了。做一个幸福的，嘛非要等到明天？从今天起，我的新年就开始了。今天是什么子？管它呢。我把它当成元旦。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匹真正的马，作为代步的工具。免得别说我又在搞伪漫主义。高更在塔希提，我在那拉提。他忘掉了上帝，我忘掉了自己。

你是生活在当代的公主，虽然你的父亲并不是国王，他经营着郊外的葡萄园。作为喀喇汗的后裔，容貌的古典美，是你的血所继承的遗产，哪怕你同样热化妆品与时装。对于你来说，诗从来就不是舶来品，而是身体里的回音。听你朗诵的时候知道我怎么想吗？我在假设：香妃也一定会写诗的，甚至不见得比乾隆爷逊色。我没学过维吾尔语，可还是一下子就听懂了。看来诗不是语言的艺术，而是心灵的感应。在你的宗教里，并没有专门的诗。譬如此刻，你只是在表达对这个早晨的感受。这有什么关系？作为告别的礼物：你送我一本古兰经，我回赠一本诗经。你恐怕不知道吧，在汉语诗坛，我也算一个拥有继承权的王子……

看过阿依拉尼什雪山，旅游车在山脚一家塔吉克小店门前停下，说里面有晒的雪莲卖。有把它当作中药，有当作补品，准备回去泡酒或煲汤，有当作的吉祥物。问我看过那部《冰山上的来客》吗？老电影。我也买了一朵，我要拿回去，跟燕山的雪花比一比。觉得这是拒绝溶化的雪花。

我仿佛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。我目睹了留下的垃圾堆，除了石还是石。远古的垃圾，都显得这么净。因为那时没有，也没有我和你。用巨石建筑天堂，遗弃大堆的边角料。我是在垃圾堆里出生并且长大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