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

每星期都来，有时实在来不了就让别带话。扶贫工作组的组员们也都来了。别对他越是客气，邓一群越是心虚，他想：今天，他还没有出问题，大家对他还客气，明天，一旦龚长庚把他给他找小姐的事说了，把他为他签报发票的事说了，把他送红包的事说了，他在机关里是什么样的形象，还能得到大家对他的尊重吗？说不定省纪律检查委员会还会来传讯他。

他整天就在这种惴惴不安里度子。

他给大舅子肖国藩打了电话，询问况。肖国藩让他安心养病，说你这样是最好的，要是在机关里倒不好办。签报发票的事，到时追查起来，你是可以推掉的，毕竟不属于行贿，最多只是违纪。下级服从上级，你也是不得已。而关于那一万块钱，肖国藩说，那根本不算什么。纪委要是查这样的小账，那永远也忙不过来。邓一群心里稍稍安稳了些，三件担心的事去掉了两件。本来他还想把另一件担心的事告诉他，但他想想又咽了回去。肖如玉知道倒还算了，要是让她哥哥知道，免不了挨骂。

邓一群的心里非常不安，他知道苗组长已经把他生病的事告诉了机械厅，但机械厅却迟迟没有来看望。

我完了。他想。机关里一定已经知道了我和龚长庚的某些特殊况，把我当成了他的同类，眼下他们要做的，正是如何把我搞掉。他妈的，完了，真的完了。他多么悲哀啊＃蝴的绪落到了最低点。

一个星期后，省机械厅派来了代表，事处处长和办公室主任，科技处的老言也来了，看望邓一群。他们都知道，邓一群是在抗洪斗争中累坏的。

邓一群看见老言瘦了很多，脸色也不好，不知为什么。他戴上了一副假发套，非常可笑。因为那发套上的发很黑，非常浓密。这形象与他过去的形象相去太远，由不得你不笑。

事处处长当然知道病中的邓一群最关心什么，他说，厅里一切正常，龚厅长的问题，还在审查，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也来了，看来况比较严重。厅里的正常工作，由孔副厅长主持。他让他安心养病。之后，他又介绍了一些闲事，比如田小悦现在在读mB（工商管理硕士），办公室的秘书小胡由于过去学的医学，所以已经决定去澳大利亚，谈琴提成了主任科员，退休了的徐明丽，除了练功，还上市炒，赚了不少钱，而她家楼上的一户炒赔了二十万，跳楼自杀没死成，摔成了残废，等等。他们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，那就是老言已经退到了二线，科技处工作将由老潘暂时负责。

在县里的那些老同学，知道邓一群生病了也都来看他。陈小青的看上去要比过去好了些，她问他的夫来没来，邓一群回说，自己没有让她来。自然受了大家一回指责。他笑了一笑，说，自己现在在这里感觉很好。

邓一群住的是一个单独病房，布置得很净，一面窗子临着朝阳大街，可以看到楼下街上的景致。他这个病房在五楼。窗台边养了一盆花，邓一群叫不上它的名字。下午的时候，阳光透过朝西的窗子直进来，病房里温度有些高，这时护士就会启动空调，降低温度。护士告诉他，这是县里的老部病房，相当于省城民医院的高病房了。在写字台上，居然还放了一台14寸的电视。不过医生和护士都不准他看。事实上，邓一群也没法看。刚住进来的时候，他还好，但在用药后的第一个星期，他的身体状况迅速下降。医生说那是正常的，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心理上的紧张。

医院用的是最好的药物，很多都是进的。每天要打针，服药。药丸都是要大把大把地服，像什么“利福平”、“异烟肼”等等，邓一群在用药之后，尿出的尿都是像血水一样地红，把他吓坏了。

他很虚弱，下床的时候都困难。护士们的照顾毕竟是有限的。他忽然感到很寂寞，需要有陪他说话。然而这时有谁会来安慰他呢？他打了电话，告诉大哥邓一彬，说他生病了住在县院，希望他能过来看看自己。隔了一天，来的是邓一群的妈妈。老太太问了很多，才找到他的病房。一看到他，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，最后竟忍不住大声哽咽起来。她由儿子，又想到了自己的丈夫。她害怕再失去一个，这个最让她感到骄傲的。邓一群眼里当时也有点热，但他很快就忍住了，说：“不要哭，没有什么的。哭什么。”他妈妈默默地擦泪，红着眼，看着他。

邓一群感觉他妈妈老得更厉害了，牙齿已经掉了很多，他问她为什么不做一副假牙，她说做一副假牙很贵。他问为什么老大没有来，他妈妈说，老大家的事很多，忙得很，实在抽不开身。邓一群心里寒寒的，觉得自己过去帮了他不少忙，他怎么竟会连亲弟兄也不认。生意再忙，还有一个亲弟兄的生命重要吗？

面对自己生病中的儿子，老太太有点不知说什么好。村里听她说儿子得了结核病，一个个都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。老一辈的都知道，在过去这叫痨病。邓一群也很清楚，中学的时候课本里有鲁迅的一篇校旱《药》，华老栓的儿子华校酣得的就是这样的病，吃了血馒也没治好。怕是不用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