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敌友

到雍城之前，赵政便宣布雍城是自己最后的巡狩之地，荆若攻散关，秦国将于此亡国。曾经称霸天下的大秦，也有言亡的一天，臣民一时惴惴。很快城内的丁壮全被征召，雍城成为一座看不到男子的城。

与城方八十里、高七丈两尺的咸阳城相比，方三十多里，城高只有三丈六尺的雍城显然是一座小城，但不能忘记的是，雍城等同于楚国的纪郢，大秦立国至今五百四十一年间，有三百二十七年是在雍城度过的。楚军巫器之下，雍城是大是小、城墙是高是矮根本就不重要。

甘罗谒见赵政时，求和失败的消息先一步传到秦国，另外还有荆王派遣昃离弟子医弱秦医治瘟疫的消息。昃离是天下闻名的医，医的弟子秦医治瘟疫当然是好事，可荆王为何要这样做？难道秦荆两国不是敌国？雍城正寝，赵政也是如此问道，他也不知这是何意。

“大王，臣彼时也惑之，荆王言：‘荆秦确是敌国，然芈姓与赢姓却非仇敌。’又言之，‘秦王即位二十年，是否从未想过……’”

“无礼！”听闻甘罗直称呼大王为秦王，一侧的赵高怒斥了一句。

“无妨。”赵政并不在乎甘罗的无礼，他只问道：“荆王何言？”

“荆王言：‘大王是否从未想过，谁是赢姓之真敌，谁是赢姓之真友？’”甘罗终于把话说完整了。虽然还有些话他没有直说，但他只能说到这个程度。

“赢姓之真敌？赢姓之真友？”赵政复述甘罗之言，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。

自己便是大秦，大秦便是自己，又何来赢姓之敌友？赢姓和其他贵族一样，不但不是大秦的助益，反而是大秦国家安定、统一天下的隐患。赵政想到这里便要再问荆王还有何言，但他半句话出又止住了。

既然赢姓和其他贵族一样是大秦的隐患，那是不是也要铲除赢姓贵族？如果铲除了赢姓，那自己死后这大秦又是谁的？丞相的？国尉的？还是那些贪婪官吏的？赢姓先君的殚竭虑，无数秦的牺牲才有今之大秦，难道大秦的存在只是为了养活那些硕鼠一样的官吏？

有些臣子暗中埋怨说什么‘事不再决于法，而皆决于上’。笑话！事如果按照以往由官吏决断，自己难道要坐视他们贪赃枉法吗？官吏早已不按秦律断事，只凭个得失、贿金多寡敷衍，决断之权当然要收归咸阳。且现在他只是收取了一部分郡县权力，后大秦真一统天下，他必要尽收官吏之权。

赢姓，秦国；秦国，赢姓。赵政思量良久良久，叹息后才道：“荆王还有何言？”

“荆王……”甘罗有些语塞，但赵政相问他不敢不答，道：“荆王要臣代其问候其姊，又请大王善待其姊……”

“哈哈。”甘罗没有把话全说出来，最少修饰了很多会触怒自己的言辞，赵政不会听不出来。他笑了笑，再道：“荆王必怨寡殴其姊，要寡与其战场相决？”

“大王英明。”甘罗陪笑道，抹了一把汗。

“此确是寡之罪。”赵政清楚自己的绪无法节制，尤其在怒的当。他自认有罪让甘罗惊讶，也让身后的史官惊讶，不知道这句话该写在史书上还是不该写在史书上。

“传寡之命，医者弱秦医治瘟疫，各地官吏必要善待，其若有需，皆当予之，其若有命，皆当从之。不必禀告寡，延误时。”赵政目光中的愧疚一闪即逝，很快说起了瘟疫之事。也许芈玹赢姓真的不是仇敌，也许荆王此举是为了后……，后他攻关中，灭亡秦国，免荆军受瘟疫之害。

吩咐完医者弱，他才说起甘罗的安排：“匈留我工匠，寡请甘卿再出使大夏、埃及。”

“臣敬诺，此次必不辱使命！”甘罗这么早回来正是为了再度出使，这一次使团不再走原之路，而将改走流沙之路。

“若甘卿返时大秦已亡，便效命荆王吧。”赵政最后一句让甘罗心中剧颤，结舌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