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、故人

“胡”的本意虽指匈，但就其广义而言，则可作为西戎、北狄，乃至东北夷族的统称，唯南方的蛮、夷不在此列。

据说胡床之传来中土，最早可以追溯到两汉，东汉灵帝即好此物，不过这种说法既缺少实物证据，又出自后世笔记，并不靠谱。这种新式坐具有很大可能是在晋代才传中国的，唐以后逐渐普及当然那时候已经不叫胡床了，而叫“床”，为隋代避胡字而改。

最早的胡床又名“绳床”，有点儿类似后世的马扎，以竹木叉制成，上用麻绳结成网状，用以承受体重量。因为重量轻、体积小，可以折叠，方便携带，故此逐渐成为出行者常备之物行军也算出行，将领大可踞之垂腿而坐。

裴该不习惯跪坐，他本来可以“发明”太师椅甚至于老式沙发的，但实在不便于携带，所以最终只是改良了一下当世即有的胡床而已，把高度提升到两尺，上蒙皮革而不是结绳，并且还加了一个靠背。

当下踞床而坐，拂竹真跟随在他身后帐，就拱手垂立在案前，两之间相距不过四五步而已。帐内本有卫士，陶德亦在，早就听明白外面的动静啦，骤然见那鲜卑跟着大都督进来，无不紧张，卫士们纷纷地就双手握持长戟，戟尖斜斜朝向拂竹真，严加戒备。

然而裴该却面沉似水，环视众。大家伙儿都是久随大都督的，大都督但有吩咐，递一个眼过来便可明了其意，都不必开吩咐，故而当即会意，犹犹豫豫地就把长戟重新直立起来，单手扶着，柱在地上。

裴该这才望向拂竹真，沉声喝道：“既见我面，如何不跪？”

拂竹真闻言，当即单膝跪倒，略顿一顿，又屈双膝。裴该便问：“可是代王遣汝来寻我的么？”

拂竹真仍然垂着，双手拱合，正当其额，复道：“小原从拓跋，奉代王之命南下，来拜见裴大司马与祖大将军。途中遭逢胡骑，拓跋为其所掳，但云既是拓跋使者，胡必不敢害，知小于弓马，能得脱身，乃命小完其使命”

裴该又问：“代王遣汝等来见我，有何话说？”

拂竹真道：“本无他语，只为重申尊王之意，并使小等将王师状禀，以备将来夹击灭胡的参考罢了”

裴该唇角一撇，微微冷笑。他明白啊，拓跋郁律就是派拓跋跟这个拂竹真来觇看自家军势的，倘若晋军兵强马壮，便可延续前盟，合攻胡汉；倘若不然，估计郁律就要自立乃至于附胡了。

他就此停顿了一下，然后又问拂竹真：“汝曾云本出段氏，如何又从了拓跋？”

拂竹真闻言，身体略略一颤，不禁叹息道：“本以为大司马已然忘却了小”

裴该冷笑道：“三之恩，岂敢忘怀？！”

裴该于帐外初见这拂竹真，便觉眼熟。虽然对方始终低垂着，不肯正面相对，但基本身形体貌，虽隔五六年，大致未变。尤其那家伙还出手抛飞了甄随，对于搏之技，裴该所知甚少，但他能够想到，仅凭技巧，若无足够力量，也是不可能把甄随那将近三百斤的榔槺肥躯给摔出去的。

内家、太极，固然讲究四两拨千斤，但也没听说可以四两抛千斤的吧？

裴该自徐州起兵，统领千军万马，时常要亲自练士卒，或者观看将士比武，他知道这世上大力士很多，但膂力强劲到这种地步的，仍属凤毛麟角。最关键还是身量问题，若有一身高近丈，或者如甄随般腹大十围，能够瞬间发出三四百斤的力量来，实不足，但问题对方也就普通的身量和体形啊。陈安以羽量甚至蝇量级别，而能跟甄随那般重量级选手厮打多时，就已经很骇了，如今却又冒出一个最多中量级的摔跤高手，一招把甄随给摔飞出去裴该当即意识到：有八成乃是故也！

终究那家伙当年抱石磨如捧棉花的形，始终镂刻在裴该脑海之中，拂之不去

因而出言试探，拂竹真知道躲不过去了，只得叹息一声，直承身份没错，他就是当奉石勒之命，明为服侍裴该，实负监视之任的那个“孙文”，裴该为其改名，唤作“裴熊”。

裴该随即命其抬起来，这细细一瞧，除了裴熊还有哪一个？虽说已经分隔五六年了，此相貌基本未变，只是颔下胡须略微长了一些而已。但裴熊与裴该相似，天生须不甚密，也就下上有一丛，颌骨上有两绺，不似甄随，连鬓络腮，满把黑须，加之唇上胡髭也密，几乎要把嘴都遮住，估计留须和剃须，瞧上去就跟俩似的。而就裴熊多了这点儿胡子，根本难以遮掩原本的相貌嘛。

想当年在淮滨，裴熊临水三之时，他就曾经说过，我不是晋，而是鲜卑，本为段务勿尘麾下小率，战败投降了石勒，被收为部曲。在裴该想来，自己既已逃遁，这裴熊要么去向石勒禀报，则仍留在羯军之中，要么不敢折返，会逃往他处那你就该到段部去啊，怎么又投了拓跋氏呢？

裴熊对此解释说：“小本乃父段而母拓跋”

石勒在游弋于司、豫间之前，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