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、归师勿遏

外战，胡兵起码以一敌三，说不定还能以一敌五，所以两三万晋军真未必禁打啊。再说了，此去是以攻代守，不求将敌全歼，只要能挫其锐气，不让他们再敢产生觊觎许昌的妄念就成。

裴该面沉似水，又问：“从来战无必胜之理，如我对将军所说，诸葛亮天纵才，蜀兵又耐苦战，然终不能击司马，据有陇上，为何？主客之势在也。今晋师集结在颍水岸边，虚实尚不分明，我军贸然前往，能有几成胜算？即便九胜一败，一旦遇挫，晋师蹑踵而至，恐许昌也不可守。许昌有失，主公后路断绝，将何所归？将军可有考虑过吗？”

支屈六一摆手：“正如先生所言，从来战无必胜之理，若然不敢冒险，那脆什么仗都不打好了，休说十胜九败，即便六胜四败，亦值得去搏一把。若不能先挫敌军锋锐，就怕他们来攻颍、许昌，那又如何是好？我等可只惯于野战，不惯于守城哪。”

裴该点点，说你这么想也有道理，然而——“倘若晋师只是路过，并不会来攻许昌，将军还会主动往攻吗？”

支屈六说我吃饱了撑的，我的主要责任是留守，敌若是不来招我，我嘛要去惹他……只是这事儿可保不齐啊。

裴该说怎么保不齐？“计点时，此必洛阳丧败之师，或者勤王兵马未及洛中，便闻噩耗，因此急于返归原防。兵法有云：‘归师勿遏。’我等若前往攻，彼作困兽之斗，恐怕胜负之数未必能有六四；我若固守城防，彼又焉有胆量敢来攻打？我不知敌虚实，敌亦未必知我虚实，若然顿兵于坚城之下，待主公南归时前后夹击，彼等恐无孑遗矣！将若不癫，必不来攻；即将领疯癫，岂一军皆疯癫者？则谁敢来挠许昌？”

支屈六拧着眉想了一想：“裴先生所言有理……”他们连皇帝都给逮住了，哪还有立刻发起反攻的力量和心气呢？若是一心逃亡，我倒不觉得肯定打不过啦，但说不定己方损失会挺大……“许昌城高堞密，固不敢来攻，若攻颍，又当如何？”

程遐在旁边儿帮腔说颍又不归你管，你理孔苌的死活嘛？难道他对你很好吗？

支屈六一甩衣袖，说程子远你这就不对了——“私忿不能害公事。况且，若孔苌战败弃守，在主公面前告我不救之过，又当如何处？”

裴该微微一笑：“可即行文孔苌，使其放弃颍，聚兵共守许昌。孔苌前既不肯来，此番亦必不肯从也。则其曲在彼，即便战败，那也无以怪责将军了。”

支屈六一拍手，说这个主意好！赶紧转过去对程遐说：“有劳子远行文，我也盖上留后大印。”

程遐躬身领命，却忍不住斜眼去瞥裴该。他心说那小刚才一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啊，他是真的腹有良谋，料事若呢，还是仅仅不想跟晋军锋，所以拼命找理由来说服支屈六，纯粹耍的嘴皮功夫？对于这路能言善辩之辈，我还真是看不透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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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那支晋军并没有前来攻打颍和许昌，前锋略略向东机动了十几里地，就转身会合本军，渡过颍水，往西南方向去了。支屈六闻报自然更加敬佩裴该，就连程遐也拿不准裴该究竟是撞上大运了，还是真的对形势若观火。

其实裴该既非撞大运，也不是真有谋略。虽然他估摸着这支晋军不会来打许昌，但也期盼着万一自己所料不准呢，那不是更好吗？若晋师来至城下，自己就有机会在城内呼应，寻机带着裴氏逃出去了呀！所以听闻晋军南下，见到支屈六跑来相贺，他表面上笑颜相对，其实内心多少还有点儿遗憾。

那么为什么他估摸着晋军不会前来攻打呢？因为计算时，他怀疑这支晋军的主帅是秦王司马邺。根据史书记载，司马邺在洛阳城之前，就已经逃到了荥阳密县避难，会合他的舅父荀藩、荀组等，南走许、颍。但是史书上并没有这支晋军和胡汉军遭遇、锋的记录，只说经过一系列的内部变，最终经宛县而奔武关，绕一个大圈子跑到关中去了——目的地是长安城。

司马邺就是西晋末帝，史称晋愍帝，当他抵达蓝田的时候，士卒奔散，十不存一，好在雍州刺史贾疋及时遣来迎，他才得以进长安城。翌年四月，听说晋怀帝司马炽被胡汉主刘聪所杀，司马邺就在群臣拥戴下登基称帝——这西晋最后的政权又抵抗了胡汉军整整两年，才始城灭亡，司马邺也跟他伯父一样先做了俘虏，旋即遇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