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三章 楚人歌里唱千年
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一个陶碗从石坪边沿堆积如山的瓦砾顶端咕噜噜滚落，上面探出了一个少脑袋。最新地址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 Sba@gmail.ㄈòМ 获取钗歪鬓斜，秀丽的脸蛋上有几抹烟灰，犹带稚气。

少七手八脚扒开身前的碎瓦残砖，颤颤巍巍努力站直。不一会儿，身旁陆续出现了九名子，年龄均不过十六、七岁许，细腰秀颈，长衣广袖。

她们无一例外地发披，服饰与脸庞沾染灰垢。有额出现青肿，有肩膀渗出血痕，还有单足而立，需要两旁的伙伴搀扶才勉强站稳。

从穿戴打扮以及一怀抱锦瑟，数手执雉羽，看得出是准备登台表演的宫廷舞伎，也许正巧是先前顷襄王击掌传唤的“舞来”。

静静看着她们。

从大大小小的巫师眼中，她看到了崇敬，害怕；然而从这些孩子眼中，她只看见了热，全身心的、无保留的、超越了生命的热。

孩子静静望着她，身体颤抖，喉哽咽，泪如泉涌，冲刷出白皙细腻的肌肤。

在这个时代，底层的命贱如猪狗，底层子的地位更比猪狗不如。她们可以被随意摧残、蹂躏，可以被买卖赠送，可以被杀戮殉葬……

她们比首饰、家具都不如，可能打碎一个杯子就要被断手断足，鞭挞至死。她们年复一年，像木偶一样麻木地苟活着。不知道生命的意义何在，不知道今之后，还有没有明天。

在如此幽暗的岁月里，通过一代代姐妹隐晦曲折地传意会，她们知道了曾经有一位子出巫山，震天下，诸天佛诚惶诚恐，间君王在她眼中就是蝼蚁。

铁幕之下，暗流浅浅涌动，有关这位传子的一切都是禁忌。她们不识字，无消息，只能够默默地想象，地希望。在巫师、士大夫们谈论时竖起耳朵，在祭祀、宴会时跑前跑后格外殷勤，偶尔得到了未被证实的只言片语也兴奋好久，在亲近姐妹间悄悄分享。

她就是她们的梦想，她就是她们的荣光！

她代表着自由，幸福，光明……代表着另外一个无限美好的自己！

这位传子的故事，远在她们出生之前就结束。都以为早死了，或者被仙联手镇压，或者根本就没有存在过，真实原因无知晓。近二十年她悄无声息，世间才敢在威压之下搞小动作。因为实在是太强大了，曾经作梗的巫师也尝试着把她列新灵供奉。而一些阿谀之徒为取悦王室，写出了明赞实贬，暧昧的诗赋。

可这些天真的孩子固执认为，她只是去了非常遥远的地方，总有一天会回来。她们甚至偷偷排练了几个禁忌歌舞，预备有一天她再踏足红尘，好有迎接。

今夜风雨大作，宫殿突然倒塌，贵族、军队仓惶撤离，她们以为秦军追杀过来了。等到爬出残垣后，才发现自己被抛弃。命运已经注定，她们将被秦蹂躏，然后被杀死或者带去北方转卖、役。就算侥幸逃避了秦追捕，不是病死饿死，就是沦落到匪徒豪强手中，结局也会差不多。

十姐妹心连心，以为命该如此。既然上苍不让我们好好活下去，那就脆不活算了。省得一遍遍受罪，最终还是痛苦死去。

这时候法鼓擂响，巫师聚集。她们躲在断梁残瓦中，遥遥望见了青石坪上发生的一切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一个个泪如雨下，激动不能自持。

她们相信，一生的意义只为在这一刻见到她。曾经遭受的侮辱、恐惧，全是过往烟云。

她们的心灵清如水，明如镜，没有任何祈愿。只想为她唱一支歌，跳一曲舞；只想让她知道，在冰冷黑暗的世间，她们如此思念她，热她。

十个认真擦了擦眼睛和脸，艰难爬下瓦砾堆，陆续进石坪。其实不擦还好些，一擦就花了，灰迹烟痕东一道西一道，跟小花猫似的。

瓦砾堆有一丈多高，她们的动作很笨拙，很滑稽，或像狗一样趴着向下探脚总没踏到实处，或抓紧的木条松动差点摔一跤，或者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痛得嘴里“咝咝”冒凉气，却不发一言，表庄严。

怀抱锦瑟的孩子跪在坚硬石板上，用两块断砖当作支架，开始附身拨动丝弦。声音极其清越，随着十指飞越来越快，呈现出一派欢乐祥和之意。然而在挑抹之间，尾音渐渐拉长，又隐含着些许惆怅。

八个围成一圈，忽错，忽迎向中心，扭纤腰，舒广袖，突然间静立，唱道：

“秋兰兮麋芜，罗生兮堂下。

绿叶兮素华，芳菲菲兮袭予。

夫自有兮美子，荪何以兮愁苦？”

没有鼓点配合，没有笙鸣伴奏，没有磬响点缀，更没有捧洒鲜花，连挥舞的雉羽也只剩寥寥几根，她们衣衫脏，烟尘蒙面，一瘸一拐，甚至还有单足蹦跳……但虔诚的目光，昂扬的绪弥补了一切。歌声嘹亮，纯美，流露出无限景仰，热。

她们在问：“你为什么不开心呀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