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三九章 掠地（十）

此时此刻，周雍所在的御书房的桌子上，已经堆满了各处而来的战报，他甚至让在墙上挂起了大大的地图，以他能看懂的方式，标注着各地的战况。为帝这么些年来，周雍从未如此勤政过，但这半年以来，他每天每天，都在看着这些东西。这些东西让他感到冷，还不如西南那封信让觉得温暖。

最让他感到寒冷的，其实还不是这些战报，那是即便他最亲的儿都不曾知道的一些东西。

在御书房角落的箱子里，压着的是有关于靖平之耻、有关于已经被抓去北方的那位堂兄周骥、有关于这些年来因真而起的一切惨烈之事的记录。成为武朝君主之后，有些觉得他无能无知，他的能力固然有限，却又哪有那么无知？

在为帝的最初，他只是觉得真厉害，不久之后才开始想到要面临的现状。他逃到扬州，觉得已经够远了，在行宫之中醉生梦死，然而真很快便杀过来，他逃到海上，因为心中的恐惧甚至落下了自己的孩子，待到真退去，回到了岸上，来到了临安，他看似昏庸，实际上对于外界的事，想知道想看到的，终究能够看到。

真有多厉害，他知道了，真会对他做些什么，从每年每年那些北面传过来的东西里，他也能看清楚了，堂兄周骥在北地过得是怎样的猪狗不如的子；靖平之耻，那些亲族，那些皇子公主受到的是怎样的遭遇——如果只是当故事听一听，或许咬牙切齿一番也就算了，但这就是他的将来。

就算躲在最厚实的城墙里，看着城外千万士兵拱卫又怎样？他们打不过真啊。

真杀过来了，真到打了败仗的那天，自己躲不过去的。

周雍当过纨绔王爷，他游戏间，欺压过百姓，但即便是他，也做不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来，现在，这些东西要掉在他的上了。几百万士兵？千万黎民？说来很多，真要败，几个月的时间，自己就在被抓了北上的路上了。

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些年来，每年每年也会看那周骥的消息，咬牙切齿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。但这些年来，周雍本其实也在黑暗的角落里，每年每年都看到那些东西，他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。

桌上的战报，每一天每一天写来的东西，他看得懂，那数字的对比、防线每一天每一天的南撤……儿孤家寡，已经铁了心，儿子豁出去一切，在前拼命，想让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放心，这些事，他都看得懂。

因此，他派出了使臣，暗地里找了西南沟通。当然事是相当难的，他其实也不知道宁毅这弑君大罪要如何抹过去，但对方心中的温和态度却多少让他觉得，这个开还不错。只要对方有心，他皇帝都杀了，其它的事还能有多大难处。

周雍不敢将事告诉周佩，这个冬天，又找儿旁敲侧击说了两次，周佩的话语愈发坚硬决绝后，周雍觉得儿是没办法沟通了。

看来，作为皇帝，我可以先向西南释放善意。周雍心中这样想着，然后愈发觉得有道理，自己是皇帝，一言九鼎，只要把事做了个开，臣子那边想压下去是压不下的，西南方面，那宁毅如此机灵，自然就会顺势把事态接下……

如此这般，灾难的种子便在周雍的心中开始发芽了。

同一时间，完颜宗辅大军强渡长江，在江宁附近抢夺了码，与武朝水师、陆军展开了大规模的战斗，双方各有伤亡。君武在镇江书写着给朝廷的贺年奏表，详述了战双方的力量对比，彼此的优势与劣势，同时指出，金国吴乞买卧床已近一年，身体每况愈下，汉水、长江防线此时犹未被攻，并且我方数支锐大军已经有了与真你来我往的战力，来年只需拖住真大军，即便战事一时居于劣势，只要将真拖泥潭，我武朝必胜，真终将战败。

这样的奏表固然有部分夸张，然而整个战略思维却不能说错，甚至确实是摆在众眼前，可以到达和实现的未来图景。十二月十六，奏表尚未往南面送，江宁之战还在持续，加急的军自东面而来，送到了镇江。

十四，兀术于江，强渡长江。

君武从房间里站了起来，过了不久，他冲出房门。

“……截住他。”

只有这一个想法，在他的脑海中回，当然，这一瞬间，他只是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不对，却尚未想到整个事会引发多么巨大的连锁反应。

江东南，小雪。

庞大的骑兵绕过了城池，正在往南走。兀术在山岗上，目光之中，有他惯常的凶戾和严肃。

东路军中最为锐的骑兵部队，超过五万，全都在他这里了。

希尹发来的密函在他的袍袖里揣着，密函上的字迹几乎都已经变得模糊了。若在往常，希尹不喜欢他，他也并不喜欢希尹，然而在众多的大事上，兀术却不得不承认希尹的眼光和智慧。这一次的南征，希尹并未对东路军表现出太多的敌意，早先与这边共同沟通和谋划了战略，云中惨案过后，希尹还陆续发来了紧迫的提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