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长安亲友如相问（上）

这两条也是霍嬗早就准备好的备选答案。

在回程的路上，每过一地都要与当地的乡老了解况、记录笔记，这件事他压根就没指望能瞒得过天子。

中尉王温舒、期门军中的军官，天子从哪一个渠道都能了解到他了什么。以天子对他的关心，只要召见几乎是必定会问。

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回答天子的问题就很有学问了。

徭役过重、土地兼并，最后影响到地方生产和老百姓的生活当然很重要。如果任由地方形势继续这么发展下去，过两年出现的二百万流民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但是这件事提出来就是在打天子的脸！

为耿直，好直谏廷诤，那是汲黯做的事。自从这位天子潜邸之臣外迁淮阳，并于两年前病死后，天子就很难听到什么不同意见了。

当今天子比起汉室之前的历任天子有一个很大的不同，那就是十分顺当。除了继位初期受制于祖母，后来又被母亲压制了些时间，其他时间做什么事都很顺利的。

政治上，听从主父偃的建议推行推恩令，使得诸侯王的土地更加缩减，禁止诸侯国铸钱，使得财政权集于中央，曾经有能力威胁中央政府的诸侯王再也无力对抗中央政令。

军事上，南越、闽越、西南夷、匈，这些此前或是从中国分裂，或是与中原一直为敌的势力被他一一击败，中央之国的权威重新得到了树立。

经济上，将地方的铸币权重新统一于中央，实施了盐铁专营的政策。为他的征战四方、营建宫室、求仙问道提供丰厚的经济基础。

这样顺当的一位天子如果听到因为他的征伐、挥霍导致士庶的负担过重，甚至影响了地方农业生产，固然会修正他的政策，并且会对地方官的隐瞒心生恼火。

但对于他这个捅脓包的直谏之臣恐怕也会很有意见。天子和他之间的分耗费一次就会淡薄一点。

再一个也会得罪列侯贵戚、文武百官。天子的挥霍固然消耗了大量的财力、物力、力，可是没有官员们一级一级的加码，地方的百姓生活也不会困难到如此地步。

不要以为回到了长安，他这个冠军侯就会很安全。

既然有能在蓬莱暗害于他，长安也不是没有有这个能力下手。

而且他要是做出了这等得罪满朝上下的举动，恐怕藏在暗处的敌会为他鼓掌叫好。一个得罪了朝野上下的冠军侯怎么可能成为朝堂上的执牛耳者。

所以选择两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很有必要，既能体现出他关心民间疾苦的心态，也不会产生什么太过严重的后果。

天子打量了一下玉阶之下正襟危坐的霍嬗，点了点道：“子侯长大了，已经懂得为朕分忧，朕心甚慰。既然你想到了这些问题，可有什么好的建议吗？”

“臣愚钝，于第一件事上并未想出什么解决之法。第二件事，臣认为应当如太宗、先帝之例，继续减轻笞刑的刑罚。”

汉文帝下令将墨刑改为髡钳城旦舂，将劓刑改为笞三百，斩左趾改为笞五百，斩右趾改为弃市死刑；汉景帝又将取代劓刑的笞三百改为笞两百，将取代斩左趾的笞五百改为笞三百。

割鼻、斩足、砍脚趾的刑是废除了，已经不会一下子就把变成残废。

但是这个笞刑的力度依旧很强，动辄就会让受刑损伤致残。

笞刑就是俗称的打板子。可以想象一下，如果电视剧里的“重罚八十大板”变成“重罚三百大板”，打死一个两个犯都不会很奇怪。

在古代，就代表了劳动力，把一个劳动力打死打残必然影响一家一户的生产活动，最终还是会损害到统治阶级的利益。

“子侯此议甚佳，朕会与百官廷议此事。”天子笑了笑道。

对于这种能够彰显仁慈的建议，天子还是很愿意听的。万民称颂对于一个渴求建功立业的皇帝而言是一件无法拒绝的事。

严刑峻法设立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体现上位者的权威。

作为一个对内压制刘氏诸王，对外开疆扩土、击败宿敌的皇帝，天子的威权仅次于开国之君高皇帝。严刑峻法带来的威严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必须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