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鱼龙舞】第二卷 难知如阴 09

为即使有罪，你并不是坏。她最好回濮找小叶，哪怕正是你狠狠坏了他俩可能有的一段良缘，你还是会这么想。后无论梁姑娘发生何等不幸，或流落江湖，或沦落风尘，你会归咎她没听你的话回濮……”

“……住！”

独孤寂低声咆吼，硬生生在夯土墙按出两枚镂空掌形。

贝云瑚眸光一敛，宛若实剑的烛之锐刹时收隐，又回复先前那种淡淡悠悠，而不经意间露的些许少叛逆随之无踪，仿佛青春无敌的胴体内，藏的其实是只苍老的灵魂。

独孤寂无法分辨在胸中翻搅的，是愤怒、恐惧，还是“我是好”的薄弱假面被拆穿后，蜂拥而上的羞惭与愧疚。

正想扳回些许颜面，忽闻“格”的一声窗櫺轻撞的声响，敏锐抬，见住的那间上房窗纸微晃，不知何时被拔了闩，在晨风里咿呀摇摆，随即房中响起一阵足弓踏过楼板、窸窸窣窣的衣布摩擦声，然后才“砰！”甩门而出。左右厢房传出含混不清的方言诟骂，都不是什么好话。

“小……小燕儿！”青年面色微变，拔地飞起，飕地钻窗中，犹如一只扯线纸鸢。

贝云瑚面无表，信手拍去肩胸上的土，提起木桶，才发现双手抱着另一只空桶的阿雪伫于院外，不知何时从马厩那厢回来。少冲他招了招手，男童无言走近，抱着桶子不放，仿佛只有此物可恃。

“你全听见了？”贝云瑚摸他的，拎起盛满的桶子，示以提把。阿雪不习惯拒绝别的请求，本能放下空桶，与她手把手的提着，两相偕而出。

“姊姊……叔叔为什么这么生气？因为你说他是坏么？”

“我没说他是坏，他也不是坏。虽然他会做坏事，其实是好。”

阿雪露出迷惘之色。“我……我不懂。”

“好与坏，同做好事做坏事无关。”少淡然道。“有些好，经常会做坏事、伤害别的，但仍旧是好。有些坏，可能一辈子都在做善事，然而追根究底，哪怕他一件真正的坏事都没做过，他骨子里依然是个坏透了的。

“叔叔和梁小姐都不是坏。他们只是坏掉了，在伤害自己的时候，不小心也伤到别而已。这世上，谁不是千疮百孔的呢？你不能因为一个的心烂烂，就说他是坏啊。”

阿雪蹙眉道：“如果好坏，同好事坏事无关，那……怎样才算好，怎样又会是坏？”

“有些不管做什么事，总是犹豫担心，做了之后又经常反悔，懊恼自己，埋怨别，下回做决定就会更加踌躇……所以活得很累，心上总是压着很多东西，整个沉甸甸的，如此多半便是好。

“你觉得，自己活得很轻盈么？是不是想飞就能飞，想笑就能笑，世界都绕着你打转，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觉就能变好，没有什么痛苦遗憾？”

阿雪摇了摇，仿佛要甩开什么；犹豫了一下，才低道：

“只有骑马的时候好些。但现在也不好了，马一跑快我就想家，想我娘，想得福叔叔，想老宅子，想五叔公……”忽然闭，腮帮子绷出刚硬的线条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咬唇不让流下的模样透著一狠劲。贝云瑚发现只有在这种时候，这孩子看起来就是个血统纯正的毛族，与她惯见的东海氏浑没有半点相似。

“所以你是个好，毫无疑问。”她转看着他，一本正经地说道：

“而坏正好相反。无论好事坏事，他们做决定很快，不管得到什么结果，都不会后悔，也不会内疚；明明知道这只是出于自己的私欲，却不惜把别都牵扯进来。哪怕饱受良心折磨，一旦面临抉择的关，他们又会立刻做出决断。像这样的，就是坏。”

这话简直莫名其妙，就算是饱读诗书的成年来听，也只会指摘其矛盾牵强之处，一条一条予以反驳。小男孩却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，猛然转，果然见少笑眯了眼，两弯眉月里朦朦胧胧的，说不出的好看。

“所以……姊姊是坏么？”

“是啊。”浓密如排扇的弯睫轻颤几下，泪水滑落面颊，不知为何，在黝黑的麻皮脸上划出两道醒目的莹白，仿佛流的不是清泪，而是树胶羊脂一类。

“姊姊是很坏很坏的呢。”